刘元春:2024年中国经济三大挑战

2023年中国经济顶住了来自国外复杂严峻的风险挑战和国内多重因素交织叠加带来的下行压力,经济运行持续回升向好,全年国内生产总值1260582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2%,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新成效。

展望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为全年经济工作定调,会议要求经济发展“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先立后破”“多出有利于稳预期、稳增长、稳就业的政策”。纵然中国经济发展仍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但经济发展主流和长期趋势没有改变。伴随着各项政策效果持续显现,社会预期将逐步改善,预计经济将进一步企稳回升。

刘元春:2024年中国经济三大挑战插图

刘元春,上海财经大学校长、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

2023年中国经济顶住了下行压力

从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看,2023年中国经济取得的积极进展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服务业和消费的经济增长引擎作用凸显。2023年,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54.6%,比上年提高1.2个百分点;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82.5%,比上年提高43.1个百分点。餐饮市场收入突破5万亿,文娱旅游、体育赛事等消费热点升温,冰雪经济等消费场景涌现,为消费增长提供了广阔空间,超大规模市场的优势依然明显。

二是工业高质量发展扎实推进,制造业稳步推进高端化。2023年,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8%,增速比规模以上工业快2.2个百分点,对全部规模以上工业增长贡献率接近五成,占全部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为33.6%。2023年中国一批重大科技创新取得突破,特别是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扎实推进,全年工业经济总体保持回升向好态势。

三是创新发展动能增强,高技术产业投资占比稳步提高。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以产业升级构筑新竞争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取得重要成果,高技术产业投资保持较快增长,占全部投资的比重稳步提高。2023年,高技术产业投资比上年增长10.3%,增速比全部固定资产投资高7.3个百分点,占全部投资的比重比上年提高0.7个百分点。

四是进出口总额同比增速小幅提升,外贸运行总体平稳。2023年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41.76万亿元,同比增长0.2%。一般贸易增速持续大于加工贸易增速,出口品的国内增加值含量持续提升。例如,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等“新三样”出口强劲,是拉动出口增速的重要动力。总体而言,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好于预期,实现了“促稳提质”目标。

五是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高于经济增速,人均消费增加。2023年全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9218元,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6.1%。全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6796元,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9.0%。基本生活类商品销售稳定增长,升级类商品销售较快增长,这意味着更多的人能够分享经济增长的好处,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

六是物价总体保持温和上涨,有效需求不足将逐步缓解。2023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0.2%。价格低位运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有效需求不足等问题。随着一系列政策的出台和落实,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会得到逐步缓解,居民消费价格有望随之企稳回升。

然而,除了上述积极的方面,也要看到2023年中国经济运行中存在一些需改进的地方:

首先,消费复苏不及预期,政府支出增速下滑。2023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7.2%,商品零售和餐饮收入同比分别增长5.8%和20.4%,相比2022年有所提升,但与趋势水平相比,居民消费增长的改善仍然不够充分,主要原因在于居民收入下降以及对未来收入的预期下降,导致居民需求持续走弱。此外,将总支出区分为政府主导的支出、私人部门主导的支出和净出口三个部分来看,政府主导的支出增速明显低于GDP增速,政府主导的支出增速下降对需求不足有重要影响。

其次,企业利润下滑,信心不足。企业利润增速持续为负,工业企业利润总额连续12个月呈负增长,显示出企业盈利能力较弱,企业信心存在不足的突出问题。短期来看,企业利润的疲弱主要是由于居民需求不足所致。长期来看,企业利润不足的主要原因是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期,传统动能逐渐减弱,但以新能源为代表的新经济动能尚未能够替代地产对经济的拉动作用。

再次,货币政策效果不及预期。在当前面临着企业和居民部门经济整体循环不畅的情况下,尽管货币政策一直处于宽松状态,但宽松货币政策的激励效果并未达到预期。尽管当前M2的增速相对较高,但并未刺激到经济增长,M1的增速持续下降,社会融资也呈现下行趋势。虽然近期社会融资规模有所回升,主要是政府债券起到了最主要的拉动作用,居民和企业部门扩张负债的动力相对较弱,企业中长期贷款主要以政府和国有平台为主。居民端长期贷款偏弱的主要原因为当前房价还未看见上行趋势,烂尾楼、房企负面新闻也会对居民的购房意愿产生影响,这就使得居民中长期贷款承压。

最后,财政政策空间受地方政府债高企的约束。在财政支出层面,财政受地方债务约束相对较大。2023年发行了约1.5万亿的特殊再融资债券来化解地方债务问题,而化债资金更多还是防风险层面的支出。在稳增长层面,10月份超预期增发的1万亿元国债虽释放稳增长信号,但当前经济内生动仍在缓慢修复中,且仍然面临地产拖累和持续低物价指数的影响,经济复苏基础并不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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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高技术产业投资比上年增长10.3%,增速比全部固定资产投资高7.3个百分点。图/中新

2024年中国经济形势展望

2024年中国经济仍需面对诸多挑战,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挑战一:全球经济将延续疲软态势,外部形势依然复杂严峻。

一是全球经济活力不足的风险。全球货币过快收紧导致高利率对经济活动的拖累加速显现,前期支撑主要经济体复苏的投资动力、超额储蓄带来的消费动力都面临后劲乏力问题,2024年世界经济增长总体仍将延续疲软态势。发达经济体工业生产仍不够活跃,服务业消费对主要经济体的增长带动作用略有弱化,地缘冲突仍有上升风险,出口和投资对全球经济带动不足。新兴国家面临利率上升、本币疲软、出口增长乏力等问题,可能使日益沉重的偿债负担转变为真实的发展危机。

二是资金外流风险。在地缘政治紧张和全球利率上升的背景下,海外企业对进入中国市场存在一些顾虑,中国在吸引外资方面遇到挑战。

三是外部打压风险。目前中美关系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美国“小院高墙”科技政策的全面化和系统化特征日益凸显,其在国际组织和规则方面拆解传统多边贸易体制政策等手段,也将对全球经贸的良性发展形成干扰。此外,美国经济仍然相对强劲,美国制造业回流以及产业链向东南亚的转移,也对中国的出口产生了一定负面影响。

挑战二:经济发展中的重点领域风险仍须关注。

一是中小银行风险依然存在。中小银行存在“量多质弱”的特点,盈利能力和风险抵补能力普遍较弱。截至2023年,中国中小银行机构数量占比约九成,但资产占比不足三成,城商行、农商行的不良贷款率远高于商业银行平均水平。

二是要防范房地产市场风险外溢。尽管当前多项政策调整有利于房地产市场,但部分开发企业长期“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经营,流动性风险和资金链断裂压力不容忽视。

三是地方政府债务违约风险较大。2023年、2024年是城投债到期高峰年,在债券到期规模增加、再融资难度加大、地方财政支持减弱等背景下,弱资质区域的尾部城投债违约风险仍需关注。

挑战三:微观主体对当下经济的信心不足,宏观数据与微观主体之间仍然存在“温差”。

一是在失业率走高、房地产出现绝对规模的萎缩、部分信托资产爆雷、股票市场投资价值严重流失等多种因素叠加之下,家庭的现有财富严重缩水,没有充足的信心去消费,而是转而增加储蓄以防范风险。

二是收入、就业等直接关系个人获得感的指标依然有改善空间。出于对未来需求不确定性的担忧,企业家没有足够的信心扩厂招员、加大研发投入,劳动力市场存在“求职难”与“招工难”并存的结构性问题,青年人群就业情况依然严峻。

总体上,2024年中国经济要进一步回稳向好仍需要解决以下问题:

一是如何提升居民消费信心问题。政府部门可以推出消费补贴政策,一方面补贴消费比补贴收入更能直接拉动经济,另一方面由于提升的消费在中国独有的税收制度下会带来财政收入,整体来看不会显著增加中央财政负担。

二是解决民营经济信心不足问题。首先强调民营经济与国有经济具有同等地位,理论上竭力避免将发展民营经济解读为“权宜之计”,行动上尽快办理更多实事,通过案例引导打破社会各界对于民营经济发展抱有的负面预期。

三是解决房地产市场严峻形势问题。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先立后破”的说法很可能重点在于房地产领域,要积极稳妥化解房地产风险,绝不能演变为金融市场的恐慌和危机,2024年房地产调控政策有望出现进一步的优化和放松。

四是如何有效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问题。中央应考虑增发国债置换部分地方债,通过成立全国性的基础设施投资公司、构建多维度、长周期的地方官员评价体系以及进一步深化国企改革等途径,建立举债新机制,进而化解地方政府债务扩张风险。

五是提高城镇化率问题。2023年中国城镇化率为66.16%,显著低于世界主要经济体,且户籍人口城镇化率与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不匹配,城镇化潜力未能充分释放,成为了制约中国经济需求能力释放的重要原因。

应对2024年中国经济面临的以上主要挑战和问题,宏观经济政策需要有的放矢。国际上看,2024年全球大选年等可能引发更加激烈的地缘政治冲突,外部环境依旧复杂严峻;国内来看,中小银行风险、房地产和地方财政仍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因此,有必要以财政政策、提振预期和就业优先政策为核心促进经济恢复。同时,政策要走在预期前面、政策的节奏往前移,避免“舆论倒逼、政策被动响应”式和“平均用力”式的宏观调控。

第一,稳定社会预期,提振经济主体信心。一方面要把扩大消费摆在经济发展的首位,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降低资本要素分配比重,提高劳动要素分配比重,通过提高劳动报酬、增加工资性收入来促进消费,进而释放潜力巨大的消费需求;另一方面要转变发展思路,从加大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转向加大对社保、医疗、教育等个人更有幸福感的领域投资力度,创造这些领域更多工作机会的同时,减轻子女教育、看病养老等大头家庭支出。

第二,保持物价稳定,预防通货紧缩风险。要抓住当前经济运行的主要矛盾是消费不足这一关键,将保障民生与扩大消费相结合,保持物价总体稳定。一是坚持底线思维,兜牢民生底线。稳物价关系到社会的和谐稳定,要从完善保供机制和价格监测预警机制入手,下好稳物价“先手棋”。二是要充分发挥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进一步扩大消费,通过稳定消费来稳定物价。

第三,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持续建设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一方面要加快培育外贸新动能,巩固外贸外资基本盘,拓展中间品贸易、服务贸易、数字贸易、跨境电商出口;另一方面切实打通外籍人员来华经商、学习、旅游的堵点,提高来华生活、旅游和工作的更多便利,抓好支持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八项行动的落实落地,统筹推进重大标志性工程和“小而美”民生项目。

第四,持续有效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要统筹化解房地产、地方债务、中小金融机构等风险,严厉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坚决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积极稳妥化解房地产风险,一视同仁满足不同所有制房地产企业的合理融资需求,促进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加快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城中村改造等“三大工程”。统筹好地方债务风险化解和稳定发展,经济大省要真正挑起大梁,为稳定全国经济作出更大贡献。

第五,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产业全面转型升级。要大力推动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持续拓展信息化、数字化的深度,引领产业体系优化升级,促进各行各业的数字化转型。同时,大力发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全面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坚持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的创新发展定位,集聚全球创新要素,加快培育形成中国产业的国际竞争新优势。

第六,落实就业优先战略,缓解就业市场结构性矛盾。在“稳就业”方面,既要重视扩大就业规模,更要着力解决结构性失业问题,提高劳动力市场匹配度和就业质量。加大对企业员工技能培训支持力度,持续提升劳动者技能水平,提高“人岗”匹配度;拓宽高校毕业生就业渠道,引导高校学生树立正确的择业观,鼓励高校毕业生到基层就业和自主创业。

发于2024.1.29总第11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